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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选择了让年年书院魁首的我辍学，却百般嘱咐大字不识的兄长绝不能不读书。

　　「大晋朝就是因为有男女皆可科考这种狗屁条例，才叫你们这些女人越来越不安分起来了。」

　　我曾于西街的首饰铺做过一段日子的伙计，便是官家太太少爷的配饰，也很少有如此精致的做工。

　　等马车走远后，爹愤怒地踢了我两脚，藤条落下的力道更甚，「打死你这个不安分的赔钱货！」

　　「这个我知道，好像是说这小少爷从小有头疼的毛病，打听到长陵有治疗的古法草药。」

　　直到一只手伸出围帘，扶住车沿，原本白玉月牙似的指甲盖滴滴向下滴落着殷红的血色，沾染他纤尘不染的衣袍。

　　头疾发作的云缄仿若发狂的野兽，好生打理的墨发被扯去发链，肆意披散着，马车内的茶几杯盏被他生生捏得粉碎。

　　没成想中了药的他仍旧敏捷，先行卸了我一只手，我忍着剧痛将涂了草药汁的手帕按在他口鼻处。

　　野兽本能寻找着治愈的药香，将我手腕咬破，早先抹在手腕的解药与血液一起涌进他的口中。

　　给我的月银甚至少过府中最低等的仆役。云府外，我爹娘又频频寄来信件，好几次在我出门采买时拉住我，或是威逼，或是流泪卖惨。

　　一日，我与他院子里的大丫鬟交接饭菜时，那丫鬟弯了弯嘴角就要使坏让我摔了菜肴。

　　琉璃盏在地上碎裂成片，我战战兢兢喊了句：「姐姐莫要泼我！」连忙慌忙地跪在那些碎渣子上。

　　等云缄走后，我仍旧跪在原地，膝盖痛得一阵阵发冷，我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偶有丫鬟小厮被责罚了，我还会额外下厨做点糖水，让他们端去云缄面前好趁机求情。

　　这些日子夜里我为了省些灯油，夜里都一边在厨房研究明日的菜式，一边借着空闲温习书册。

　　眼前是云缄，月白色的衣袍仿若取过的一捧水烟，也许是因为烛火的缘故，他不再显得那么寂冷遥远，反而透出些可以触摸的暖色来。

　　我挠头，语弱道，「今日去城东送了袋面粉，回来便耽误了时辰赶上晚饭的点了。」

　　「只是佳节良景也不可辜负，阿缄，元宵难得，你可看上什么灯谜彩头，我给你赢过来。」

　　就在大家以为那个男子将夺得魁首时，一个衣着简陋的人影抱着满满一怀彩签穿过人群，吃力地翻身上擂台。

　　闻言，我立刻将鱼灯搁在一边的柱子上倚着，展开腰间别致的大口袋，眉开眼笑道。

　　管家将我拉到身边，「小姜看不出来啊，肚子里这么有墨水，少爷得了这鱼灯肯定很高兴。」

　　我老实巴交地摇头，但慷慨大方地表示，「既然少爷喜欢，等会我送到他院子里就是。」

　　她把那鱼灯朝前一递在他手里，笑着眨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唯一堪称清丽的那双大眼睛。

　　众人熙攘间，一个小丫鬟躲闪不及，被人群推倒在地，眼看马蹄就要踏上她的胸膛。

　　「不必惊慌，趁现在将它重新拴好，解开它的马蹄铁看看，是否有异物扎入其中。」

　　管家听信我的话后，果然发现一枚小小的木刺在松动的马蹄铁里，似乎是被送来的路上扎进去的。

　　醒来后的银色宝马冷静下来，却格外亲近我，在我伸手时主动将头搁在我的掌心。

　　他冷笑一声，「蠢货，白费我将你捡回来好吃好喝地养着，如今不过是去陶久那家伙府里暂住了半年，就翻脸不认人了。」

　　云缄站在满地青瓷汝窑的碎片中，手里甚至还握着一片碎瓷，滴答地往下滴着血。

　　他苍冷的眼眸望过来，似乎用尽毕生的理智来压着脑海里汹涌的痛楚，「出去。」

　　我没有听他的，反倒是将紧闭的窗楣打开，让银白如玉的月光浸满黑压压的卧房。

　　幼时有位隐士医者曾经在长陵谷中长住，我死皮赖脸给他采药试药换来了和他学习的机会。

　　云缄皱眉，尽力保持平静，将我往外赶，「我的头疾连御……京城的大夫都看不好，姜芮，出去。」

　　然而刚要捡起云缄面前那只青色汝窑的碎片时，一只白皙的青筋分明的手伸过来。

　　月华如瀑，云缄迟疑地、缓缓将头靠在那双并不白皙的，甚至还带了茧子的手上。

　　如今，那双手轻轻托起他的额角，像从雪地里结结实实挖出冻僵了的一颗心一般。

　　他精心理得头发，用心挑的发链，江南织布刚进贡的天丝锦袍，盼着她见了能高兴，能更喜爱他。

　　往日跋扈冷漠的瞳孔里如今烧着的是哪一把上不得台面的妒火与怨气，他自己都不晓得。

　　我耐着性子揉他的手，「会试将近，你为我争取到第二次科举入试的机会，我怎么能浪费？」

　　「我如今废寝忘食，不也是为了日后进京为官，将我们家小少爷带过去享福么？」

　　「若陛下真迁其墓，修其陵，或使大晋重演灾祸，老臣今日舍了这条老命也要死谏于陛下！」

　　只是这国师回府的路上与墨鳞卫办事的队伍冲撞，不慎整个人飞出车马，撞在一处石柱之上，血流不止，此后躺在家中半年动弹不得，整个脑袋都凹下去一块。

　　只是阎昀诤战功累累，此前东夷之战里连收齐国三座主城，在军中是为大晋的定海神针，因此朝中还是有不少人支持他。

　　犯人擅长易容面具，据说随身携带数十张人面皮，无缝穿梭于各种场合，犯下无数罪行。

　　阎昀诤耗费数日追查于此，刚要捉住那人却被我挡了道，那人趁机逃走又换了脸面混入人群。

　　「那你可知卷入其中，阻碍案情，如今若加上打听案要，最后戏弄于我是什么罪名？」

　　迟疑地走向左侧的卖花郎，咽了咽口水，却在行至他身前时倏尔抬手，向他旁边一位戴着花的妇人撒去一片粉末。

　　那妇人顷刻间软了身子，阎昀诤走上前仔细检查她的脸，果真揭下来一块薄如蝉翼的面具。

　　在职三月，我奉命校对《历科会试优秀文集》时，勘破有人冒籍跨考的舞弊之事。

　　我初入翰林那日，一位同样新晋进士的同年为了感激我考前对他的点拨，拿了方上好的印泥送我。

　　这一番景象落在前来调查公务的沈玼眼里，便是我品行不端，第一天入职就在收受贿赂，钻营获利。

　　「另一个就是这位出生名门清贵的御史大人，走他面前连呼吸都得收轻些，千万可别出什么差错，不然下一秒就能用法典律令压死你。」

　　「我爹上次承办了个秋日宴，被这御史大人连纠七条不清不正之过参到陛下跟前。」

　　路过我身侧，其中一位不禁侧目，「原来是最近因为查出『冒籍跨考』一案而名声大噪的姜修编。」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古怪地笑了声，「姜修编，民间都传言是你一介女流，求功心切，编的这么一出，不知姜修编对此传言有什么看法？」

　　第二日朝上，沈玼确认了「冒籍跨考」一案为真，并且顺着证据接连弹劾了数十位老臣。

　　因我入朝日浅，加上众多臣子极力反对女官晋升过快，陛下改为赏赐我黄金两千两、锦缎百匹，预制笔墨纸砚若干。

　　翰林院收到第七十九盆感谢我的兰草时，众人对我的称呼从「姜姑娘」变成了「姜修编」。

　　我思考一瞬，去大理寺借了卷宗翻阅，一目十行，希望能找出这贼子的蛛丝马迹。

　　我慌忙掏出手信呈上，「我是翰林院姜芮，已向少卿大人请示过，前来调阅折扇郎君一案卷宗。」

　　「早听闻殿下流落宫外时受如今卢家照顾，卢大人一家宁可让自己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饿着肚子也要将途中唯一的干粮水奶留给殿下，此间还在民间成了一段忠臣护主的佳话。」

　　几位美人婀娜多姿，手上各执一花瓶，花枝于其中，美人周遭景物繁杂，因此这几个花枝并不显目。

　　「殿下且看其中花枝梢头，是否都是用闪闪发光的金线绣了露珠，因老鸨爱财，给这几位姑娘取得金梅、金兰、金竹、金菊之名。」

　　「而且醉仙楼宝物众多，他却只用梅兰竹菊四种屏风上的意象，想来地位不高，只能在一二楼走动。」

　　我自知理亏，连忙做小伏低，脸移开了些，低着头，错过了阎昀诤眼中翻涌的杀意。

　　「不好意思，实在耽误不得，这次不过与账房支取十两，就叫我家夫人知晓了，竟拿刀寻了过来，我家公子得赶紧走了。」

　　阎昀诤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瞬息间，一柄锋利的短刃射出，凌厉的刃风擦过我的脸颊。

　　卢家父母、卢秩都闻声赶到，她却不许人碰，窝在我怀里，一直喃喃重复着这个字。

　　他们家养的那只大黑狗也眼泪汪汪地蹲在我面前，一只爪子放在我腿上，汪汪两声。

　　黑狗也不服气，朝他叫了两声，阎昀诤一个眼神，小狗尴尬地垂下尾巴走向别处。

　　「这世上谁不缺钱，何况我长陵家中还有一位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弟需要照顾。」

　　陛下亲下圣旨，「翰林院修编姜芮，擒获宵小，安定京畿，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特赐：银一千两，宫缎一百匹，御马一匹，以资旌表。允其遇有疑难刑狱，可赴大理寺、刑部观审预闻，以供咨议。」

　　卢秩又狗狗祟祟提着食盒进门，见我神色不变，他走上前来指着自己官服上的污渍告状。

　　吃着菜喝着汤，看着卢秩一五一十添油加醋把自己被狗挠的已经快消失的红痕都告状了一遍。

　　「殿下，完整法条为无故损害王储身体发肤，处极刑。殿下前来不走寻常路，让臣恍惚间以为是折扇郎君逃狱出来找臣算账，臣是出于自保啊，何以是无故损害呢？」

　　「漕运粮饷贪墨案，天启七年秋，一支运送八十万两蓟州镇边防军饷银的漕船队，在黑水峡遭遇罕见的风浪，三艘载银主力船倾覆沉没，饷银落入河中。」

　　「押运官员紧急打捞却只有几只空箱，宣称其中六十万饷银因箱体沉重，暗流汹涌，无法打捞，尽数遗失。」

　　「刑部连日调查，查出当朝监察御史沈玼曾与其中一位漕运账房先生通信密切，并且查出有一笔数万两银子的流水通过钱庄汇往沈玼的表舅沈怀。虽此案尚无定论，可如今朝中关于沈玼是此案幕后黑手的言论甚嚣尘上。」

　　「更何况，这个案子规模太大，需要调动漕运、地方、乃至军队的资源，非沈玼一个七品言官，纵使身后有百年世家沈家运作，也不可能完成的如此完美。」

　　「殿下既然能想到这层，陛下与大理寺必然也能考虑到，沈大人不会蒙冤而死的。」

　　「可是现在人赃并获，证据完全指向沈玼一个人，朝中早对其不满的官员何止一二，都在暗自引动流言风向，而沈家作为百年世家，清流领袖，忍不得半点污名在身，已然决心要用沈玼祭清名。」

　　原来如此，李值的妹妹是当今皇上的淑妃，也是如今炙手可热的王储人选四皇子的舅舅。

　　「沈玼此颇有才能，父皇很是看好，现下是陛下现在焦头烂额，他需要一柄绝对的利剑。我会推荐你。」

　　「我会向父皇请来一道密旨，赐你一御赐密匣，你的奏本可凭此匣直送大内，绕过所有程序，唯陛下亲阅。查案期间，你持我手令，可调动京城及涉案地少量戍卫与暗探力量，无需经由兵部与府衙。」

　　他顿了顿，「二十年淑仪女官所停滞的女子举荐司提案，我将会派人重提推进。」

　　十年前淑仪女官推行女子举荐司，筹募资金，修立制度，帮助有才学但被种种桎梏妨碍无法读书参考的女子。

　　直到十年前的秋天，淑仪女官带几位亲信女官员下江南私访书院时被三位男子刺杀。

　　接着又有人提出淑仪女官在位时收受贿赂，提出女子举荐司不过想从中中饱私囊。

　　因为巨大的流言以及数位女官一同殒命，导致官场上女子为官一事青黄不接，女子举荐司一再搁置，女子为官制度也一再严格苛刻。

　　「黄伟，一个年近五十，曾于刑部当差，是淑仪女官一案主力调查的人，拟罪这一桩恶意谋杀为情杀，最终三位主犯从凌迟处死减刑为流放。」

　　「六部中，上下勾结，腐朽已久，如今六部主要职能之中，女子官员不超过五位。若黄伟上任新任监察御史，这个数字将会越来越少。」

　　「姜芮，沈玼此人虽刻板冷情，但你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在官场，反而是所有需要公平正义之人的盾牌。」

　　沈家是百年清流世家，曾于百年前辉煌无两，出过一位帝师、两位阁老，这样的家族声名重于生死。

　　一身鸢尾蓝素衫，领口与袖口一丝不苟地贴合，未有半分狼狈之态，与黑压压略显杂乱的牢狱格格不入。

　　「原因重要么？因为你们的胡闹让沈家在宴席上被人看了笑话，说是沈家的后辈毫无德行。」

　　他从此恪守礼节，诗书棋武样样精通，少年时才华惊世，文章策论言传天下，是座师最得意的门生。

　　一个由德高望重的前辈举办的清流诗会上，沈玼与几位弟子被要求赋诗作比，传诗阅览时他的竞争者将墨水撒到他的诗作上，让沈玼与魁首失之交臂。

　　「你可有证据？说出去不过让人家笑我们沈家弟子输不起，现在赢得是赵家二郎，此后只会有人记得是他赵家的诗压了我们沈家的，谁会为你追问缘由？」

　　「世间从不看缘由，只看成败，沈家子弟，要么一身无尘地赢，要么清清白白地死。」

　　我直截了当，摊开怀中一堆纸张，「这些是我从都察司要来的你的手稿和奏章底稿，我将其和密信笔迹相比对，虽然高度相似，密信的字迹经常有一个明显的收锋，而你没有。」

　　「并且我还去查了那些信纸的产地和批次，这批纸张明显就是漕运案案发后才流入京城使用的。」

　　沈玼没有正面回答，「姜芮，我一日不死，你查案的难度就会增加，沈家蒙受的羞辱也会多有一日。沈家上下，朝野内外，都盼着我死。」

　　连日没有睡个好觉，接连查案，我不敢相信到了沈玼这步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差错。

　　「沈玼，你官场所言：不掩谬误，立身公正，此事你却在加重助长错误，灭公正之人的威风。为官之道和家族训诫相斥，沈玼，你该如何？」

　　身后的老仆终于忍耐不住，上前道：「姜大人，世人谁会来问缘由，只看结果，事实就是我们大人行为有所不端，这才牵连进贪腐案中啊。」

　　我唤来狱卒，展示陛下金令：「此处不许任何沈家人前往探望，若沈玼在案情查明前有闪失，我拿你是问。」

　　「那些盼着你死的人，是一群腐朽入土的老头老媪，是一群不辨是非、唯利是图的官场蛀虫。」

　　「若世上所有人证明清白、维护名誉都要用死这种手段，那么还要我、还要你，还要大理寺这些人做什么？老百姓被冤枉都知道找衙门，沈家百年世家却要用以死证清白这样的方式，简直愚蠢。」

　　「你身为监察御史，与我这样的人就是该站在一处，去质疑那些不公，去掀翻那些暗处的面具，我们都是为了公平而生。」

　　两人双双走进雨里，我摸摸官服上的雨水，心疼得要命，腆着脸往阎昀诤的伞下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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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玼那位族叔，说是被沈玼指使的，但那笔印钱不过在他账上过了一遭，随即便买了几件古董珠宝，秘密运向别处。

　　阎昀诤哪里是个委屈自己的主，姜芮在对面幸灾乐祸，自己逍遥自在，却把衣服堆他身边。

　　只是他忘了姜芮从来不是任人摆弄的主，她借着伸展身体的当口，猛的将手压来。

　　秦娘撒娇，「你那六十万饷银，到底多少给了我，多少给了你家里那个黄脸婆。」